张君雅和老章:九年“神仙伴侣”的A卵B怀育儿记

张君雅和老章

林徽因说:“下次再遇到喜欢的人,千万要记得只做朋友,不远不近地欣赏,淡淡地喜欢,不至于到最后乱了初心,败了芳华。”

但,我们偏不信。

2008 年,我与老章相识。然后,这段比真金白银还纯洁的友情,一直持续到了 2015 年春天。那一年,我们终于打破了友谊的界限。那时,又怕又期待——怕林徽因的“魔咒”实现,又期待我与老章的未来。

我与老章可谓是门当户对到严丝合缝:家庭情况一致、从小的家庭氛围和教育方式一致;一穷二白的资产情况一致、工作一致;三观思想上更是高度一致。再加上,她是沉稳又跳脱的水瓶,我是热情又洒脱的双子,以至于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废话,更没有争吵,一个眼神就懂了。

都说恋人在一起要经历两个劫:旅游和装修。第二年,我们就一起去了塞班旅游。我做足了攻略,老章订机票和酒店,跟随我的行程配合度极高,还赞不绝口。

我带了婚纱,在沙滩上和老章自拍婚纱照。老章偷偷带了戒指,突然一言不发,微笑着把戒指套在了我的手指上。旁边打扫沙滩的黑人大叔双手合十祝福我们,告诉我们:在这片国土上,我们是可以结婚的,就在旁边的教堂。

我和老章表示感谢后,相视一笑:

“去领证吗?”
“不要~拿回国就一张废纸~”
“要是祖国能合法了,想领吗?”
“那必须第一时间领!”
“你喜欢婚礼吗?”
“不喜欢!简直就是耍猴戏!”
“是不是!特别尴尬!”
“对对对!想到咱俩要被那么多人围观盯着看,就脚趾抓地!”
“你喜欢过节吗?”
“不喜欢!”
“你喜欢过生日、收礼物吗?”
“不喜欢!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
“你喜欢孩子吗?”
“嗯……这个可以有,你呢?”
“我不仅想要,还想要好几个!”

于是,我们两个毫无仪式感的人,确认了眼神,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:要一起养孩子。

我俩都不在意血缘和基因。老章又有严重的子宫肌瘤,准备做手术,于是一拍即合——由我来生一个“我的宝宝”。

养娃的第一件事,是房子。我和老章一起掏空老本凑了首付,供了一套小房子。装修依旧是我打头设计和选材,老章出力与夸赞,一步一步,直到顺利入住。

期间,也解决了养娃的第二件事:形婚。因为我们都在国企,婚育情况需要上报,系统联网。且不说当时根本没有单亲生育的流程,单说我们俩都是普普通通的“缩头员工”,也不想做这个出头鸟。全单位出名的后果,不仅是我们自毁前途,更容易让孩子一出生就被推到风口浪尖。

于是,在已经出柜的前提下,我们找了一位同样出柜的 gay 朋友配合。没有婚礼,没有彩礼,一切,只为了孩子。

接下来,我们并不顺利。

一开始,我们测着排卵试纸,盲目自信地进行针管 DIY,却反复失败。后来又开始去医院做人授,情况却并不乐观——我被查出多囊、子宫内膜异位、一侧输卵管堵塞。反复促排、反复移植、反复失败,激素用药让我发胖二十斤、满脸痘,却依旧竹篮打水一场空,身心的痛苦几近崩溃。

大夫建议我们去省城做试管。拿着厚厚的检查报告咨询后,医生对我说:“调整心态,多准备些钱,做好失败的准备吧。”

回到家,我大哭了一场,一度怀疑人生,甚至怀疑是不是老天觉得我们这样的家庭不配拥有孩子,心态彻底崩盘。

老章始终很沉稳、很平静。我们两家的父母都没有催生。老章的妈妈甚至默默担心:我有了孩子,会不会心态变了,和老章渐行渐远;我妈妈则担心:孩子和老章没有血缘关系,时间久了她会不会倦怠,撇下我们一走了之。

每天,老章都在想方设法地逗我开心,转移我的注意力。

期间,体检查出老章的子宫肌瘤又增大了。于是我们决定先做手术。正是这场手术,悄然改变了命运的齿轮。

术前,老章担心父母身体不好、会担惊受怕,便没有告知家人。只有我,以“同母异父、不同姓的亲妹妹”的身份,全程陪护、签字。

我们俩挤在病床上嘻嘻哈哈,气氛原本很轻松。但在医生术前告知的宣讲中,空气逐渐凝固。我签字的手开始发抖。老章一边依旧微笑着安抚我,一边被推进了手术室。

那一刻,我真的有一种——老章的命被交到我手里的感觉。

看着手术室外翘首以盼的病患家属,我突然意识到:如果她没了,我以后连一个与她有关的“亲人”都没有了。再也看不到她那双情绪稳定、让我安心的大眼睛,再也感受不到她坚定而有力的怀抱。

于是,我浑身颤抖着做出了一个决定:

既然我不成功,要不,试试生一个老章的崽吧。

出院后,我开始疯狂查资料,也向身边的朋友了解 a 卵 b 怀。拿着我们最后的积蓄,背水一战,付诸实践。

过程并不轻松:
——查出老章染色体异常,胚胎流产几率高;
——我的激素水平高于正常值;
——移植后身体出现排异反应,爆发荨麻疹;
——双胎中有一个没有胎心;
——孕早期见红、先兆流产;
——保胎吃药、打针无数;
——孕吐吐到眼周毛细血管爆裂;
——40 周不入盆,胎膜早破,羊水流干,紧急剖腹产……

我们的孩子,终于出生了。

跟老章一样的双眼皮、大眼睛的小伙子。

作为新手家长,看多了身边的婆媳矛盾、隔辈育儿观念的碰撞,我们从一开始就明确告诉双方父母:不用帮忙带。我们自己要生的孩子,我们自己养。

尽管我们做足了心理准备、资金准备,请了月嫂,孕期也上课、看书,系统学习幼儿养育,但孩子的到来,还是让我们鸡飞狗跳、手忙脚乱。

我们万万没想到,真的会遇到一个如此高需、高敏的娃——全天都要挂在身上,包括上厕所、洗澡、做饭。穿的衣服必须是 100% 纯棉,哪怕只有 85% 的棉,分分钟过敏、浑身起小疹子;换了无数个奶瓶、奶粉一口不喝,只吃母乳;但只要我吃了蒜或蒜薹再喂奶,哪怕饿得嗷嗷哭也坚决不喝。哄睡后再放下,就像在放地雷,一遍遍气哭;一放下,只要离开一步就马上哭醒;只要大哭,就会把自己哭到浑身发紫、抽搐、不喘气……

于是,我和老章学会了:
憋喷嚏、憋咳嗽、憋尿;
单手抱着五个月、26 斤的娃炒菜做饭;
买衣服先看水洗标;
没有正常饭点;
随时随地互相喂一口吃的。

可能是激素的原因,我总是把孩子的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,觉得孩子这样,是因为我剖腹产,或者我们没带好、养得太精细、睡眠环境太安静……各种焦虑压得我喘不上气。

老章每天都在安抚我,对我说:“这不是你的问题,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”

三个月时,我们上了早教。老师告诉我们:孩子的性格有很大一部分是天生的,只要因材施教,每个敏感期都有对应的方式。直到那时,我们才慢慢开始得心应手,也逐渐发现了高需娃的优点——说话早。

大概是因为他“事儿太多”,不表达出来我根本无从下手。于是,四个月大时,他就解锁了召唤母亲的魔咒:“妈妈~”

不得不说,在他第一次喊出“妈妈”的那一刻,我和老章的眼泪几乎要喷薄而出,仿佛之前所有的辛苦,都是为了这一声“妈妈”。

紧接着,六个月时,娃开始对着老章喊 “dada”。好嘞,老章就这么认下了这个称呼。

一岁左右,“事儿多”的娃开始用语言“控制”我们:
“奶凉,热热。”
“给我这个。”
“后背痒痒,妈妈挠挠。”……

与此同时,高敏的亮点也逐渐显现。哪怕睡着觉、打着小呼噜,关着三层门,只要老章下班回家,电梯门一开,娃的呼吸立刻变轻;等老章手碰到大门的那一瞬间,他马上蹦起来,兴奋大喊:“dada 回来啦!”

我们俩的情绪,也瞒不过他。老章咳嗽,娃会立刻给她倒水;我扶着脑袋“嘶”一声,娃就冲过来,一脸心疼地给我揉头;读绘本读累了,娃也能看出来,说:“dada 你歇一分钟再给我读五本,然后妈妈再读五本。”

上早教期间,我们慢慢发现,其实社会比我们想象中要友善得多。并没有那么多人追根刨底地挖别人的八卦。老师们也渐渐懂了情况。

原本早教中心规定,只允许父母两人或一位家长进教室陪同上课,我们也一直默默遵守,与老章轮流进教室。后来,老师干脆直接放开“特权”,说:“你俩呀,就一起进吧。”

后来上了幼儿园。父亲节活动那天,孩子做了小手工送给“父亲”。在校门口,我无意中听到老师对孩子们说:“回家把小礼物送给爸爸,祝爸爸们节日快乐。”接着,她爱抚地摸着我儿子的头,说:“宝贝儿,你做得真好看,把它送给你 dada 哦,也祝她节日快乐。”

曾经,我们也担心过:怕孩子被霸凌,怕被歧视,怕不一样的眼光,怕过度的好奇关注……但在一起养育孩子的过程中,这些担忧渐渐放下了。

我们从未对孩子隐瞒我们的关系,以及他的来历。每次全家闲聊,聊到这个话题,我们都会大大方方、娓娓道来。也许他一次听不懂,但每次都能多理解一点。

有一天,玩着玩着,娃突然对着老章喊:“爸爸。”老章愣住了。娃接着说:“其实你不就相当于我的爸爸嘛?但我也可以叫你老章,也可以叫你 dada。反正,虽然叫法不一样,我都一样爱你。”

有了孩子之后,我和老章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,家庭也更加凝聚。从最初带娃累到晚上、等孩子睡着后抱在一起压低声音大哭,到后来像做贼一样偷偷点个烧烤、开瓶酒、戴着耳机看电影。

曾经,老章的妈妈一度反对我们的“造娃”计划,觉得这太冒险了,担心我以后变了,带着孩子跑了——无人能证明这段不合法的恋爱与生育。可现在,每个周末回家,都是一大家子其乐融融:爷爷带着娃出去疯,我和老章陪妈妈逛街、做美容。

曾经只是“勉强接受”老章的我妈,也在孩子三岁那年被彻底击中。有一次,娃拿着一个破了皮的橘子说:“橘子坏了,不给妈妈,给 dada,dada 爱吃坏的。”我妈立刻严肃地说:“坏了的谁都不要吃!dada 是爱你们,把好的都给你和妈妈吃,自己吃坏的。你要孝顺 dada,不能欺负她。”说完,还顺带批评了我。

当然,身边也不乏一些走入直婚的拉拉朋友反复对我说:“男孩没有父爱不行,会没有刚阳气。”

但在我们的观念里,父爱从来不是某一个性别的专属。娃从小由老章带着练拳击、举哑铃、跑步;周末全家一起完成 16 公里的自行车骑行,带着餐食出发、一起累趴;同时也教他尊重女生、谦让弱小,用灵活、有技巧的方式面对欺凌。

在家读绘本时,看到书里对大海的描写,娃一脸向往和期待,我会立刻合上书、订酒店、装行李,说走就走。

我们所做的这一切,我相信,比一些名存实亡的婚姻里,那种一动不动、如山般的“父爱”,要更加真实、也更加有爱。

泰戈尔说:“要学孩子们,他们从不怀疑未来的希望。”

我和老章不喜欢节日、生日和仪式感,但我们都一样喜欢孩子。因为他代表着无限的可能,一个充满期待的未来。

当然,如果有一天——不管我们多大岁数——祖国终究合法,我们肯定第一个奔向民政局,奉子成婚哒。

文章来源:微信公众号 象象家庭多元养育 2024年4月17日发布文章